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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中东局势持续升级，阿联酋，这个长期以来被视为海湾地区“安全避风港”和商业枢纽的国家，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战火如何改变这里的生活？经济巨轮是否将被迫转向？中国企业的出海之路又该何去何从？

　　近日，阿布扎比哈利法经济区（KEZAD GROUP）中国区代表严林辉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专访，以一线亲历者的视角，揭示了局势升级下的真实状况，并对阿联酋的经济韧性及中企未来策略进行了深度剖析。

　　“我算是比较幸运的。”严林辉回忆道。今年2月初，当大多数人还未嗅到战争气息时，他因注意到美军部署航母的动向，提前飞往中亚，避开了后续的混乱。“那时候机票正常，霍尔木兹海峡日均还有约138艘船通过。”

　　但他的一位朋友就没这么从容了。3月1日至2日，恰逢冲突爆发后的最恐慌时刻，这位朋友经历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大逃亡”——从迪拜包车前往阿曼马斯喀特，原本每人仅需100多迪拉姆的路程，飙升到8000迪拉姆包车费；沿途可见爆炸后的烟尘尚未散尽；随后辗转孟加拉国达卡，最终飞回广州，全程耗时近40个小时。

　　相比之下，另一位同事抓住了3月8日后的短暂“窗口期”。在伊朗释放缓和信号后，他以3800迪拉姆（约合7100元人民币）的价格从迪拜直飞杭州。“虽然比平时贵，但相比高峰期已好太多。”

　　然而，短暂的平静很快被打破。近日，由于一些拦截碎片掉入机场，导致迪拜国际多次暂停运营。局势仍在动态演变，恐慌并未真正消散。

　　作为中东的商业与旅游中心，阿联酋的“安全避风港”光环是否已然褪色？严林辉认为需分城市看待。他指出，阿联酋90%以上的GDP集中在迪拜和阿布扎比，但两者抗风险能力截然不同。相对而言，迪拜因其“流量经济”模式而“更加受伤”，而“家底更厚”的阿布扎比则展现出强大的韧性——其经济有45%-46%来自油气，所以积累了大量的现金储备，且拥三大实力雄厚的主权财富基金作为“压舱石”。

　　尽管花旗、渣打等金融机构因安全威胁撤离迪拜办公室，但严林辉分析，这主要是对伊朗“将攻击美国资产”警告的直接反应。因为金融系统目前还是稳定的，所以在阿布扎比拥有资产的顶级富豪如瑞·达利欧、赵长鹏等不会轻易离开，而普通投资者的避险情绪正在上升。

　　在他看来，阿联酋对投资者的吸引力并未完全消失。他指出，俄乌冲突后，瑞士中立形象受损，资金流向新加坡和阿联酋。阿联酋凭借无个人所得税、资金自由进出、签证便利、锚定美元等优势，依然是全球高净值人士的热门目的地。“这是趋势性变化，而非短期现象。”他强调，“阿联酋的基础设施、治安环境、投资回报率（如迪拜房产租金回报率曾达11%以上）依然具备竞争力。”

　　哈利法经济区是阿布扎比的综合经济区，隶属于AD Ports集团，总面积550平方公里，总投资超过450亿美元。该经济区依托哈利法港、杰贝阿里港等全球性港口及阿提哈德铁路网，形成公路、海运、空运多式联运体系。作为阿布扎比最大的工业和物流枢纽，该区提供自由区与国内经济区双重执照，允许100%外资控股及免税政策，重点发展金属制造、化学制品、生命科学、食品加工和高科技绿色能源产业。

　　近年来，阿布扎比的创新生态系统和便捷的连通性为中国企业提供了成熟的扩张基地和全球拓展平台，让它们在建筑、基础设施、能源、金融和技术等产业开展经营。目前，约有6000家中国企业在阿联酋运营。

　　“阿联酋依然是中企进入中东的首选门户和最佳区域总部。”严林辉总结道，“但此次事件提醒大家，必须正视这里极强的地缘政治属性，尤其是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全球能源命脉的潜在风险。建议企业在稳定后再做重大投资。”

　　《21世纪》：请先分享一下自本轮局势升级以来你和身边人的亲身经历。大家是如何撤离的？不同时间撤离在成本和路线上有何差异？

　　严林辉：我本人是在2月初局势升级前就正常离开中东去了乌兹别克斯坦，我当时看到美国已经开始部署航母就感到战争可能不远了，于是早早做了撤离准备。那时候机票正常，霍尔木兹海峡的日均值依旧有138艘船通过，而现在虽然有零星的船只通过，但是基本归零。

　　线日开战，特别是开始的前几天，尤其是伊朗开始袭击美国在阿联酋的军事基地后。我有位朋友是3月1日-2日撤离的，当时最恐慌。他花了8000迪拉姆（约合人民币1.5万元）包一辆5座车从迪拜开车到阿曼的马斯喀特，而平时这段路每人只需100多迪拉姆。他回忆沿途能看到爆炸后的烟尘，场面紧张。之后他从马斯喀特飞孟加拉国达卡，再转机到广州，全程近40个小时。

　　我另一位同事就比较幸运。3月8日-9日，伊朗释放缓和信号，表示不会攻击民用设施。我建议他抓住这个窗口期赶紧回来。他3月12日搭乘阿联酋航空从迪拜直飞杭州，机票3800迪拉姆（约合人民币7100元），虽然比平时2000多元贵了不少，但相比高峰期已好很多。这就是战前、恐慌期和窗口期三个不同阶段的真实经历。

　　最近情况又紧张了，前两天迪拜机场附近一个油罐被炸，导致迪拜国际机场再次暂停运营。

　　严林辉：并没有。阿布扎比华人本就没迪拜多。从朋友圈看，回来的不多，比如做民宿的大姐告诉我很多中国人都没走。他们认为阿联酋整体安全，生活圈子也在那边，比较笃定。像迪拜奇迹花园（编者注：位于阿联酋迪拜的一座在沙漠中创造的户外花卉奇观，以其超大规模的鲜花展示、多项吉尼斯世界纪录和季节性运营而闻名）最近免费开放，居然还出现了排队现象。不过，原本计划去考察或旅游的人，现在绝大多数都取消了。

　　《21世纪》：鉴于中东局势，花旗集团、渣打银行已开始撤离迪拜办公室，要求员工改为居家办公。有分析认为，全球资本对迪拜的“安全预期”正在破灭。你怎么看中东局势对阿联酋经济的冲击，特别是在经济和金融方面？

　　严林辉：阿联酋成为打击目标有多重原因：它拥有美军在中东最先进的军事基地和最多先进装备（如F35），靠近波斯湾，对美军补给能力强；同时它自身与美国关系密切，但又长期保持中立。

　　花旗、渣打等金融机构撤离迪拜办公室，直接原因是伊朗宣布将攻击海湾地区的美国资产和金融机构。而且伊朗此前的警告（如不让一滴油流出霍尔木兹海峡、轰炸富查伊拉港）都兑现了，这让金融机构不得不防。此外，迪拜国际金融中心（DIFC）有建筑被碎片击中，也加剧了恐慌。

　　从经济冲击看，阿联酋GDP的90%以上集中在迪拜和阿布扎比（迪拜约28%，阿布扎比约64%），两者都受影响，但迪拜冲击更大。

　　迪拜经济支柱高度依赖流量，这些流量具体表现为运输和中转贸易、航班中转、旅游经济等。贡献36%GDP的杰贝阿里—自贸区—生态系统因霍尔木兹海峡封锁而停摆，将直接使其贸易瘫痪。交通仓储业（占11%-13%）、房地产（占7%-8%，交易量骤降）以及旅游业都将遭受重创。更重要的是，迪拜的现金储备不如阿布扎比，2008年金融危机时就需阿布扎比注资救急。

　　阿布扎比的经济更稳健。石油经济占45%-46%左右，是持续的低成本现金来源；三大主权财富基金实力雄厚（阿布扎比投资局、穆巴达拉投资公司和阿布扎比发展控股公司）。阿布扎比的业由国有开发商主导，价格相对稳定，不会大起大落。虽然港口、旅游等也会受冲击，但家底厚实。长远看，如果冲突持续，阿布扎比依旧有能力支持迪拜，阿联酋整体大概率不会出现国家破产。

　　《21世纪》：英国亨利合伙公司（ Henley & Partners）与新世界财富的《2025全球财富迁移报告》显示，阿联酋成为高净值人群最青睐的移民目的地，吸引了9800名高净值人士。阿联酋为何深受高净值人群的欢迎？

　　严林辉：这背后是趋势性变化。俄乌冲突后，瑞士中立形象受损，资金开始流向新加坡和阿联酋。阿联酋有多方面的核心吸引力：第一，签证便利，200万迪拉姆投资即可获10年黄金签证，无“移民监”；第二，税收优惠，无个人所得税、遗产税，但有5%增值税（企业相关）；第三，金融自由，货币迪拉姆与美元挂钩，资金进出极其自由，可随时换汇取现；第四，中立形象，2023年未按美国要求冻结俄罗斯资产，强化了其中立、安全的印象；第五，生活优越，基础设施中东最好，社会治安佳，投资回报率高（定存利率4%，迪拜房产租金回报率曾达11%以上）。

　　严林辉：取决于局势走向。最好的情景是，冲突可控，最终还有可能重回和谈，这对阿联酋冲击有限。最差的情景是，伊朗内部失控，采取低成本游击战持续报复，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导致航运风险和保险成本飙升，那么阿联酋经济将受严重冲击。特别是迪拜，作为外国人主要投资标的，将遭受重击。顶级富豪（如瑞·达利欧、赵长鹏等）资产可能不会轻易离开，但普通投资者会更倾向于规避风险。

　　《21世纪》：阿联酋房地产市场一直受到外界密切关注。能否介绍一下近年来中国人在阿布扎比买房的情况？主要买家是谁？房价和租金回报率如何？

　　严林辉：阿布扎比2019年开始将完整产权开放（如萨迪亚特岛、亚斯岛、利姆岛、玛利亚岛等）给外国人购买。在市场制度方面，现在有资金托管制度，购房款存入政府监管账户，按工程进度拨付给开发商，杜绝了烂尾楼风险。在阿联酋，六成以上买家是现金全款买房，不依赖贷款。

　　阿布扎比对房地产市场进行了区域划分。萨迪亚特岛（文化岛）定位超高净值人群，地价、房价最贵（约7万-8万人民币/平米），由国有开发商控土地和控盘，价格稳定，交易频率不高但升值潜力大。利姆岛定位为金融区（ADGM）上班族的生活配套区，开发商多元，密度高，价格适中（约3万-4万人民币/平米），买家多为投资收租，租金回报率可达10%。亚斯岛是旅游度假区，价格略高于利姆岛，适合做Airbnb。

　　严林辉：目前迪拜交易量基本处于半冻结状态，有价无市。国外买家办手续需要时间，人也过不去，当然现在开放了线上签约，但是我的观察是目前交易量下滑。

　　《21世纪》：让我们谈谈近年来扎根阿布扎比的中国企业情况。与香港、新加坡、迪拜相比，阿布扎比在吸引外国投资方面的核心优势是什么？哪些项目能获得政府补贴？

　　严林辉：近年来，投资阿布扎比的中国企业以大型企业为主（如南玻、巨化、亚玛顿等），也有小型贸易公司。小型企业更看重税收和资金自由，迪拜因其门槛低、操作灵活而更受欢迎，当然其实也有很多人开始选择阿布扎比。

　　企业选择阿布扎比，主要看中：第一，营商环境连续多年排名中东第一；第二，税收极低，生产企业甚至可达零税率；第三，能源优势，阿布扎比掌握阿联酋90%以上的石油和天然气，能源价格有保障；第四，土地优势，相比迪拜地价飞涨，阿布扎比经济区有成本优势；第五，基础设施完善，哈利法港效率中东第一，吞吐量第二，紧邻杰贝阿里港；第六，当地有国企平台，阿布扎比经济区作为国有开发区，承担发展非石油经济的使命，积极招商引资。

　　据我所知，AI和网络安全类公司容易获得政府补贴，如安芯网盾，就获得当地政府支持。

　　《21世纪》：近期，中国自动驾驶企业正在扎堆涌入阿联酋。阿联酋为何会积极推动自动驾驶？

　　严松辉：阿联酋推动自动驾驶是其国家战略的一部分。阿布扎比明确提出，到2040年要实现25%的交通自动化。为此，他们做了系统布局，成立了·本·扎耶德人工智能大学，斥巨资请全球顶尖专家前来任教，并引入“星际之门”超算中心（属于OpenAI基础设施平台Stargate的首个国际部署项目）。在生态系统方面，文远知行、滴滴、新石器等公司已与阿布扎比合作运营。实际上，不仅是自动驾驶汽车，无人机也在部署中。

　　阿布扎比决心将自己打造成面向未来的高端、智能化城市，吸引中东乃至全球的富裕阶层。通过建设顶级的娱乐设施（法拉利公园、华纳兄弟和未来的迪士尼乐园等）、博物馆（如卢浮宫分馆）和中心，他们希望人们生活在一个“很酷的智能城市”。因此，自动驾驶成为阿布扎比重点部署的技术路线之一，这也是中国造车新势力不断涌入阿布扎比的原因之一。

　　严林辉：纽顿可能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虽然阿联酋是中国出口的第三大目的地，市场潜力大，但整车厂落地挑战巨大：

　　首先是供应链挑战。汽车技术迭代快，车型变化快，在当地从零开始建立供应链，成本高、配合慢，远不如中国本土的柔性供应链高效。一旦车型迭代，前期投入的设备、产线可能面临改造甚至淘汰的压力。

　　其次是生态不成熟，虽然阿联酋渴望拥有汽车工业这颗“皇冠上的明珠”，但目前生态还不算完善。

　　第一，重资产投入需谨慎。在局势未稳前，大规模投资工业、房地产要格外小心。我已经劝退两位想在阿联酋买房的朋友，理由是战争风险和房价区间高位。

　　第二，建议半轻资产模式，可进可退。比如与当地企业共同投资、共担风险，这样也能获得更好的本地保护。

　　第三，贸易可继续。贸易是批次性买卖，即使一批货被堵，前期利润可覆盖风险，还可买保险对冲。

　　总的来说，阿联酋依然是中企进入中东的首选门户和最佳区域总部，其营商环境、税收优惠、资金流动便利等核心优势未变。但此次事件提醒大家，必须正视这里极强的地缘政治属性，尤其是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全球能源命脉的潜在风险。建议企业在稳定后再做重大投资。